“地狱并非他人，地狱即是自身。” —— 路德维希·维特根斯坦
故事始于一群孩子俯瞰深洞。一个戴着兜帽、脖子上套着残破绞刑索的男孩，驾驶着一艘在海上漂泊的小船。我不知道他从何处来，要往何处去，也不知道他是否曾是盯着深渊的那些孩子之一。我只知道前进的路。红色的灯光穿透黑暗与浓雾，它们是我的指南针，我紧随其后。那是浮标。它们会将我引向何方，我不得而知，但别无他路。海洋如此辽阔，我的船却如此渺小。有一段时间，我孤身一人。在第四个浮标处，男孩停下船，拉起了一个女孩。当他伸手去拿遮住她脸的野兔面具时，她将他按在小型挂机船的木质底板上，双手撕扯着他的面具，直到他将她踢开。他们坐在船的两端对视，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深渊。“我以为你死了，”男孩开口道。“其他人呢？”女孩问道。男孩不知道。她拿起一盏灯，站在船头。浮标依然是指引，但女孩照亮了前行的路。
当我通关《Reanimal》（由《小小梦魇》开发商 Tarsier 推出的最新恐怖解谜平台游戏）时，我已经忘记了这一切，也记不清开篇的哪些部分最为重要。我正忙于从所见之物中寻找意义，专注于拼凑《Reanimal》的谜题碎片，试图理解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。但好的故事，那些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的故事，从一开始就会告诉你主题。而《Reanimal》就是一个非常棒的故事。记住这一点，它告诉你。记住这一切。
我们共同前行——我扮演男孩，我的合作搭档扮演女孩。没有选择角色的方式，自然而然就分配好了。我们驶过嶙峋的悬崖，绕过比船还大的水雷，穿过一片枯萎荒芜的森林。随后，我们跟随的河流两岸逐渐隐去，一座巨大的工业建筑从前方的雾气中显现。在这款充满惊人画面的游戏中，这依然是一幅令人难忘的景象。《Reanimal》非常擅长营造氛围。
游戏中几乎没有直白的解释。男孩和女孩是兄妹，但这个事实从未明说。你是通过他们互相扶持、在遭遇变故时互相安慰的方式体会到的。他们的关系是你亲身经历的，而问题则大多留给你去回答。为什么他把她从海里救出来后她会攻击他？在他们上船之前发生了什么？《Reanimal》缓缓展开故事，要求你自行填补空白。去记住你所看到的，去整合意象、符号，去留意整个世界中形状的规律。在发现另一个孩子之前，我不确定他们的目标是什么。那个孩子被挡住排水管的铁栏杆隔开。“你们回来了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。你们应该离开……趁现在还来得及。”但我们没有。女孩之前的问题就是我的答案。我们是来救其他人的。我们的朋友。
《Reanimal》可以单人游玩，但与他人共同踏上旅程会更有意义。
我们穿梭于残破的建筑，挤过阴暗的森林，跃过裂缝，蜷缩进只有孩子才能钻进的地方。通常，我们需要通力合作。世界如此之大，而我们如此之小。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金属舱门。我按住杠杆稳住旋转的金属轴，以便搭档操控女孩通过。在另一侧，她推倒一块木板，让我能跨越沟壑。《Reanimal》简约而优雅。你行走、奔跑、跳跃、互动并搬运物品，互相托举到单人无法触及的高处，偶尔还会以孩子那种笨拙的方式击退敌人。男孩和女孩的区别很小，除了女孩在搬运东西时可以将灯挂在腰间，而男孩的打火机只有在双手空闲时才能使用。这是一个微妙但重要的区别，我和搭档经常会根据光照成本以及我们是否愿意牺牲光源，来决定谁去做什么。
《Reanimal》可以单人游玩，但我发现与他人共同踏上旅程更有意义——互相协调、通力合作、为成功而欢呼、在再次尝试前讨论失败的原因。就像银幕上的男孩和女孩一样，我们共同经历这一切。像他们一样，我们并不孤单。与一个活生生的人合作这种微妙的差异，让体验远好于全程陪伴一个总是按部就班的电脑队友。这不是这个故事的主旨，我深感庆幸，在这样一个很大程度上抛弃了本地合作的时代，《Reanimal》依然提供了这一功能。
《Reanimal》的玩法和选择都令人满意且简洁。它与其说是一款游戏，不如说是一个让你穿行并体验的世界，没有明显的人造游戏痕迹。没有 HUD，没有数值条，没有小地图。镜头视角通常是固定的，以此展示开发商想让你看到的特定画面，其视觉构图感极其出色。即便恐怖，在恰当的构图下也能产生美感。通常，《Reanimal》提出的玩法问题答案很显而易见（尽管这并不减少解决问题后的满足感），且只有一条路可走，虽然我们偶尔也会迷路。推动我们前进的不是谜题本身，而是对后续内容的好奇。如果你期待该工作室在《小小梦魇》前两部作品的基础上实现巨大的跨越，你可能不会如愿，但我对此并不在意。你不会因为最喜欢的餐厅没换菜单就愤怒离开，这里的厨师依然是其手艺的大师。
环境并非唯一的障碍。当我们寻找手摇车的备用车轮时，开始注意到那些恐怖的事物。一具尸体靠在墙上，腹部有一个大洞，是某种东西强行钻出——或钻入——后留下的。用皮搋子疏通堵塞的马桶后，露出了一把钥匙和一张变形、干瘪的皮，那曾经可能是一个人；他的特征错乱、畸形，面孔介于人和猪之间。
直到我们找到手摇车所需的第二个车轮时，我们才明白面对的是什么：周围的人/兽皮活了过来，像蛇一样滑行追赶我们。我们做了唯一能做的事：逃跑。情况从此变得更糟；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活人异常高大，他的脸像是一张皮肤松弛、眼眶空洞、嘴巴永远张开的万圣节面具。他像蜘蛛一样在后面爬行，如果抓到我们就会咬掉我们的头。他甚至还不是最糟的，差得远呢。在《Reanimal》的大部分时间里，我们都在躲避某种东西。我不想多说，这些恐惧你应该亲身体验。
但我可以这么说：男孩和女孩回到的这个地方是不对劲的。有一种理论认为，地狱是你生命中最糟糕时刻的不断重演，永无止境，既是你熟悉的，又是新鲜的。男孩和女孩在逃离后似乎又选择回到这里，这意味着什么？“我告诉过你们离开，”我们遇到的那个男孩后来对我们说。还是说，他们都被困在这里，共同身处一个无法逃离的地狱？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：我们已经越过了地图的边界。此处有恶龙。
随着流程推进，世界向我们敞开。我们穿过黑暗的森林、淹没的城市废墟、活跃的战区，直到最后，究竟是什么粉碎了这个地方也只是部分清晰。我们的旅程并非完全线性。回到船上可以让我们探索这片被淹没的区域，寻找偏离主干道的地方。在这里，《Reanimal》最显露出其游戏属性，通过新的面具、可收集的美术原画等奖励好奇的玩家，但这从未显得突兀或刻意，也没有破坏氛围。偶尔因为最初不知道该做什么或往哪走而导致死亡并重玩追逐战，也不会产生负面影响。《Reanimal》的氛围、美术、空间感、角色刻画和神秘感在每一个转折点都支撑着全局，掩盖了偶尔的困惑、烦恼或视觉漏洞。它驱使着我们坚持到最后，去理解这段大约六小时的地狱之旅所试图讲述的故事。我想我理解了。但我知道我们错过了很多，我想回去再次体验，看看结果是否会有所改变。